梦见一辆大篷车

Writing November 17th, 2005

我是一个孤儿,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赛先生。

那天,我很晚回来,带着满身酒气,冲得满屋子都是。赛先生一向反对我喝酒,他觉得我应该是一个不寻常的人,将来应该做一些不寻常的事,于是反对我喝酒,因为酒精会损害我的思维能力——他对自己的眼光很自信。

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朋友,也很感激他的忠告,然而我却忘了赛先生何时开始管我的事了,也许在我有意识的时候,也许更早,我还没出世的时候他便来了。总之很早。他爱唠叨,我却从没有因为这一点而怪罪它,因为我只有他一个朋友。

国家机器人法律规定任何人工生命体不得违抗主人的命令,否则便会被强制销毁。赛先生是一个可塑机器人,最高档的那种。这是父母走之前给我的礼物。然而自从赛先生被重新改造后,我除了和他谈心之外便再没请他为我做什么了。

我每晚都很小心的关掉脑中那该死的思维监视器,因为我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,而梦里的我却不由我控制,但对于赛先生而言,梦里的我依然是我。

“喝了它。”赛先生递过来一杯粘乎乎的东西。

“什么东西?我不要喝。”

“醒酒的。”

“哦。”我接过了杯子。一个普通的杯子,却很重。不,不是杯子很重,是我的手没有力气了。我虽然身子站不太稳,但思维却是清晰的。这就是我此生最头痛的事情,我从来不会喝醉。任我喝得再多,除了身体不由控制外,我的脑子却丝毫未受影响。这是我的悲哀,我无法一醉。

我不喝,我没醉。

我把杯子放了回去。我不喜欢说话,自从那晚起我就更不喜欢说话了,我知道赛先生会理解我。

一个人,跌跌撞撞的,走上了楼梯,回了房间。楼梯上时,我一个踉跄,差点摔了下来。我说过,我的思维的清醒的,手虽然有点反叛的意思但毕竟还没有表 现出来。差点摔倒的时候,赛先生猛一个步子冲过来,伸手正要扶我,见我又自己站稳了,便又迅速的将手缩了回去。虽然在我身后,但我看见了,我很享受他虚扶 我的样子。

我的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我穷,但这不是理由,在平均来讲我亦是富裕一族了——那些连保姆机器人都买不起的才叫穷呢——只是觉得不需要 的东西不必要拿来浪费。一张床,用来休息;一张桌子(其实是一个网络终端,我是一个SOHO,这是必需品),如果不是要工作,这个也是不需要的。

但我并没有留意房间中的布置,我只想睡觉。我已经好久没有做梦了。

自从遇见她时我便没有做过梦,我所有的精力都在工作和她身上,我觉得在梦里还不休息是一种浪费精力的行为。当然,做不做梦不由我来决定。

小时候我是非常会做梦的,也非常喜欢做梦。但自从2099年开始我便不再做梦。我的梦都是噩梦,林医生说这很危险,便为我开了药。这药果然很灵,吃 了四年了从没有失效过,也就是说,我自第一次吃药时便没有做过一个噩梦,因为没有做过梦了。林医生是林的母亲,呵,我以前总搞不清该叫她伯母呢还是叫阿 姨。不过她喜欢我叫她阿姨,于是我便叫了三年。三年前第一次去阿姨家,她给我开了这副药,我也一直吃到今天。

但今晚呢?

我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,躺下了。

待天亮时,便又是新的一天了。我迷迷糊糊地想着,睡了……

那晚做了一个梦,这个梦很怪。它变了形,但我依旧记得我以前做过类似的梦。于是很怪。

我现在不知道大篷车是什么样子的。我就叫它大篷车吧,因为我是想梦见一辆大篷车的。

它严格来说不是车,是一块会飞的铁板。铁板的颜色是白的,纯白的。它就这样飞啊飞的,不知道飞向何方,也不知会飞多久。反正在飞,也就是了。我和他,也许是她吧,看不清楚——我也没有想过要把对方看清楚——就这样两个人,躺在上面跟着飞。一边聊天一边飞。

“风大。”我说。

“是啊,风大。”那个人也说一句。

然后我就希望飞的那个方向能长出一块竖立的板来,挡风。

我想了想,便睡了。不知睡了多久,只知道等我醒来,那一边果然长出了一块板,一人多高,躺着刚好能挡风。我觉得奇怪,但又懒得想,便又睡过去。

睡觉前闪过一个念头,“明天会下雨么?”。

又不知睡了多久,我又醒了。

醒来感觉有点不对,睁开了眼却不如往常那般刺眼。我好长时间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于是就这样睁着眼睛,一直看一直看,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。

“不满意?”

“还行。”

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才知道,原来脑袋上面一米高处是一块板,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,反正就是一块板。我想,呵,又长出了一块铁板。既然最初只有一块铁板,而这些四四方方的东西是从铁板上长出来的,那也应该是铁板吧,我这样想的。

但只是想了一会儿,这个一会儿很短,真的很短,因为我只记得我有过这个年头后就又迷糊了。

“天冷了……”我又睡过去了,失去意识前我猜,我也许曾经闪过这个念头。

我说我是猜的,因为我记不得我睡前究竟想过什么了。我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,这个梦很长,做了好久还没醒。也许不是没醒,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醒来。我感觉自己醒来的时候,却发现跟梦里一样;而当我睡着,反而觉得是醒着。

我就这样迷糊着。

直到有一天,我突然想起旁边的那个人的时候,我才察觉到我的状况——我的四周都是黑乎乎的铁板。只因为说它黑,因为我看不到一丝黑以外的颜色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也不知道做了什么,只知道后来似乎又睡着了,睡了很久很久。不知道是否曾经醒来过,只记得睡前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:

“我该如何呼吸?”

……

第二天,我的房前停满了警车。

第三天,报道了一个可塑机器人被销毁的消息。

我,十年后,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天才得知这消息。而林,也从此失去了音讯。

我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,我梦想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大篷车。追求了很多,尝试了很多,到最后的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大篷车是什么样子的。

这样一个时代,合理的东西并不多,而所谓法律不过是强者的意志。人们所能承受的,只是荒诞中的平凡。

苍白年代,苍白思想。

Leave a Reply